步入中年的石門水庫,已是全台灣風險最高的水庫。這關係到北台灣八百多萬人的生命財產安全。一旦潰堤,從桃園到台北三峽、板橋、萬華等無一倖免。長期以來不斷以「工程」來「治理」河流的模式,已無法讓我們
一九六三年九月初,葛樂禮颱風直撲台灣而來。
當時住在板橋婦聯一村的台灣師範大學環境教育研究所教授汪靜明才七歲,還興沖沖地跟著媽媽揉麵粉、做饅頭,隨著風雨漸強,全家人躲在屋頂閣樓聽廣播,看著家中的家具漸漸浮起來,屋外則是汪洋一片,水上飄浮的是藍色汽油桶。
一場暴雨,連續二十小時降下一千三百七十五公釐雨量,加上剛完工的石門水庫洩洪,讓中北部從苗栗到台北泡在水中三天三夜。
葛樂禮,不僅改變汪靜明的童年,全村迫遷落腳泰山鄉,更從此改變石門水庫命運,從大漢溪流域崩塌超過一千九百萬立方公尺的泥沙,沖刷進入石門水庫,將原來用來蓄積泥沙的「呆水位」﹙指無效水位﹚容量塞得滿滿的,似乎預告其多舛的未來。
現年五十五歲的汪靜明沒有想到的是,四十多年前的災難往事還歷歷在目,他和石門水庫再度相遇。現在他以專家學者身分,加入總經費二五○億元的「石門水庫及其集水區整治計劃」推動小組,協助治理工作。
全台灣風險最高的水庫
步入中年的石門水庫,已經是全台灣風險最高的水庫。原本設計可蓄水三億立方公尺,卻淤積達將近九千萬立方公尺,僅剩三分之二的庫容量,而大漢溪上游共計一二三座為阻擋砂石崩落進入水庫的攔砂壩,更是全部淤滿。
僅剩的榮華壩也岌岌可危。淤沙已經和高度八十二公尺的壩體同高,足足掩埋將近二十八層樓高。曾多次到石門水庫研究勘查的台大土木系教授李鴻源警告,萬一被視為「最後一根稻草」的榮華壩垮了,一千二百萬噸泥沙全部進入庫區,會繼續縮短水庫壽命。
石門水庫至今遭遇最大颱風是平均雨量一千六百公釐的艾莉颱風,一旦遇到莫拉克颱風那種接近三千公釐雨量來襲,威脅倍增,崩坍泥沙沖刷,加上「石門水庫是土石壩,絕對不能溢洪,只要一溢洪,水庫就可能垮了,」李鴻源說。
石門水庫關係的是北台灣四百多萬人的用水來源、八百多萬人的生命財產安全,也是全台灣人口最密集的地區,潰堤後從桃園到台北三峽、土城、板橋、萬華等無一能倖免。
此外,如果石門水庫垮了,少了十四億噸的水要從哪裡來?
這樣高風險的水庫,其實是全台灣水庫的縮影,供應南部用水的水庫,也無法逃離類似命運。水利署副署長楊豐榮拿出一份最新統計數據,烏山頭水庫淤積率超過四七%,曾文水庫也達三四%,七億噸的容量剩不到五億。
在一九九九年完工運轉的南化水庫,使用不過十一年,有超過三分之一被泥沙淤滿,重創台南、高雄地區用水。立法院因此在今年四月二十日,通過六年五百四十億元的「曾文、南化、烏山頭水庫治理及穩定南部地區供水計劃」。
靠「治理」保水庫的命,卻不無疑問。台大地質系教授陳宏宇不以為然地說,要治理就是因為水庫的天然條件已經喪失,一定是開發過當才要以治理方式克服,這卻會造成惡性循環。
治理邏輯下的水泥怪物
「治理都是從單點考量,治理了一點卻可能產生全盤效應,或是牽動其他地方不穩定,在石門水庫看得一清二楚,」多次到當地進行研究的陳宏宇說。
石門水庫的治理成果,能不能成為其他水庫借鏡?沿著台七線走,進入猶如北部人後花園的石門水庫集水區。一九七○年從香港到台灣念書,台大畢業後就此落地生根的梁蔭民,三年前走北部橫貫公路,發現山上到處都是「水泥怪物」,他指向前方的蘇樂溪,連問三次「這還是溪嗎?」
大漢溪上游支流,標高六四○公尺的蘇樂溪是典型治理下的產物。在崩塌地的下方矗立猶如髮梳齒狀的梳子壩,往下走河床邊坡全以混凝土固定,呈階梯狀的攔砂堤排排站,在短短五百公尺距離就超過十個,從尚未完工的蘇樂橋旁看過去,眼前是一條超大「排水溝」。
梁蔭民長歎一聲,直說「這裡最離譜。」雖然是水土保持工程,避免溪水沖刷後坍塌的泥沙直接沖入水庫區,但「施作人工邊坡只會造成更大量崩塌,大雨來,不是全都沖下去?」梁蔭民直搖頭。他和陳儒東、徐嬋娟等人三年前組成水患監督治理聯盟,在汪靜明提議石門治理推動小組加入「民眾參與」機制後,開始全面體檢、監督。
但此時已擋不住溪流人工化、水泥化的趨勢。只要有支流,不管大小野溪,都出現層層堆疊的攔砂堤,一個、一個又一個,如樂高積木般排列著。
工程擋不住自然的力量
今年還沒有颱風,但從桃園復興鄉一路往新竹尖石鄉,仍有多處崩坍,不斷掉落碎石。進入三光村復華部落前,「鐵立庫溪第三期工程」告示牌旁的道路嚴重毀損,大小石子一顆顆從山坡滑脫,車主經過時滿臉驚恐追問「安全嗎?」
這裡的山坡已經多次進行護坡工程,但因土石鬆動,「頂多維持一、二年,雨一來又坍了,」居民說。顯然,護坡「工程」擋不住自然的力量。
很多問題不需要工程解決,過多水泥不一定可以保護,反而是利用現有地形和地物的效果比較久。但是,觀察者批評,只要落到負責野溪整治的水保局、河川治理的水利署手上,工程手段就成為唯一的解答。
二五○億的整治經費全都用在工程,包括上游的攔砂壩,以及崩塌地水土保持工程,下游的管線鋪設、淨水廠設備擴充、分層取水。
工程的效果其實很有限。中興大學水土保持系教授游繁結認為,台灣的水庫泥沙增加是必然的,泥沙清淤更是有限,所有的治理工程都是在延緩土砂下來的速度和數量,在潰堤之前想辦法挽救,以延長水庫壽命永續利用。
但所有的心血,「若再度遭遇類似艾莉颱風的天災,卻可能是『零存整付』,全部沖刷進入水庫,」水患監督治理聯盟石門小組召集人陳儒東說出他的憂慮。
造成水土流失的是人
經常在集水區「巡山」的他認為,整個治理計劃都只是針對「現象」,做短期搶救,卻沒有對症下藥。
因為真正的問題在極端暴雨出現,山林再原始自然仍會崩,顯然雨下在哪裡,哪裡就崩,政府要做的是降低災害。
災害的源頭就是人,有人就要生活、就有產業。石門水庫周邊兩大問題,一是農業,種水蜜桃、竹子和蔬菜,一是觀光產業,為居住或是發展觀光,大量蓋房子、開道路,都會造成水土流失。
「那邊的民宿幾乎都是違法的,問題出在管理。不可以種竹的地方種竹,不可以開闢的地方私設農道,還在河川中養鱒魚,支流卡拉溪最多,這些桃園縣府都沒辦法解決,」陳儒東感慨良多,歎口氣接著說,「現在不是沒法可以管,是管不好。」
陳宏宇也不改大炮個性質疑,「政府就是始作俑者,先發展觀光開發,之後又說治理,這不是背道而馳嗎?」
同樣以專家學者身分加入治理計劃推動小組的游繁結,語重心長地說,以特別條例編列特別預算整治水庫,從社會和經濟面向來看,根本沒必要。
重要的是回歸基本面。集水區盡量少破壞,各機關負起應負責任,任何國家建設最重要在後續管理維護,一棟房屋蓋好後續若沒有每年管理維修,房屋很快就腐爛,經費不足,政府要想辦法協商。「出事才用特別條例舉債,這是政治人物玩的遊戲,」他堅持專業不能老讓政治干擾淹沒。
從石門到曾文、烏山頭和南化水庫,將近一千億元的治理和供水計劃費用可以讓我們永保安康嗎?
汪靜明眉頭深鎖,參與多年讓他感觸很深,在地質條件和氣候變遷下,人與土地壓力只會愈來愈沉重,要長治久安,就要做土地使用管理和區域劃分,「沒有國土規劃,所有治理都是頭痛醫頭的應急措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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